雨点倒在雨中的时候,那件雨衣被我们扔在了一旁的水池里。
还是孩子的我们想要逃跑,我发誓,我们当时只是想捉弄一下雨点。毕竟他从不在雨天出门,当时我们是把他拽出了楼道——他身上还穿着纳米材料的雨衣。
“我不能出去,夫人会生气的。”
他这么说着,皱着眉头,眼里是担忧和愤怒的混合。但我们都选择性无视了它,因为我们一早就打定主意要揭开雨点不出门的真相。
所以,当他倒在雨中浑身抽搐的时候我们都以为大祸临头。我们不该扯下他的雨衣的——如果那是某种保护措施的话。
我记不得那天是如何离开现场的了。只记得回到家的时候,电视中播放着仿生人叛乱和取缔法律拟定草案的新闻。还是孩子的我并不了解那代表的意义,但却莫名地被给予了启示——
雨点会是仿生人吗?
你知道的,早期的仿生人型号确实可能出现防水性能故障。但它们多数是成年人的模样,一个儿童型仿生人?那并不会是一个孩子所能知道的事情。
何况,雨点看起来是如此真实。他不像机器人,行动敏捷而灵活,不会漏电,摔倒了也会流出红色的血——那时仿真皮肤还是有钱人的专利,所以我没有想到那伤口的不自然。
但这个念头一直缠绕着幼小的我。毕竟,雨点的家庭的确怪异。他有一个奶奶,还有一个姐姐,但,没人见过他的父亲,他也总是把他的奶奶叫做“夫人”,听上去像是故事书里的人物一般。那名老妇人,在大人口中也是讳莫如深的存在。人们不敢轻易议论她,只敢漏出只言片语便匆匆打住。而那个“姐姐”——现在想来,大约是作为照顾人的仿生人吧,总是伴她左右。
这很奇怪。
但我没有得到求证的机会。因为第二天警察就在他家门口拉上了黄线。
他和他的姐姐就这样不知所踪,只留下了那个老妇人的骨架和血肉的残渣——这是我多年后从父母口中得知的。因此我一直隐约地恐惧着和雨点的再会。有时我也会试着让自己放宽心:说不定他早已停摆呢?但仿生人只要更换零件便可继续生存,于是我便又担心起来。
我和他重逢是在一个雨天。
那个撑着雨伞,穿着雨衣和雨靴的孩子,与我擦肩而过时,雨伞的伞檐下传来的轻声问候钻进了我的耳朵:
“你好啊,还记得我吗,雷音。”
声音轻薄,很快便被雨滴打散。我以为我听错了声音,但那张仰望着我的脸告诉我,这一切不是虚假。
梦魇里的他总是带着促狭的笑,然而现实中,他却只是平和地看着我,脸上是孩子会对着旧友露出的笑。
“我原谅你了,雷音。”
那句话就像雨落在脸颊上。
我顺着那孩子离开的方向看去,他手中那把银蓝色的雨伞被颜色鲜艳的小雨伞们簇拥着。他有了新的朋友,而在远处,撑着黑伞的长发女性和我对上了视线。
那是他的“姐姐”,型号KL700的仿生人。但她只是向我点头致意,就像一个人类那样,然后也转身离开。
我站在雨里,许久以后才发觉自己身上被淋了个湿透——雨伞的“薄膜”系统出了故障,无法遮住雨滴。
这或许是一个警告,又或者是一个小小的、孩童的恶作剧?我又一次,也是永远地,错过了求证的机会。







